勤政殿外，夜風涼如冰，蕭燼額頭上卻冒着熱汗。
那種手指被硬生生向後掰折的劇痛，還在指骨間回蕩。
蕭燼盯着自己完好無損、甚至修長有力的右手食指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沒有傷口，沒有淤青，但那股鑽心的疼是真的。
“趙無極！”蕭燼低吼一聲，轉身就往回走，“擺駕！回安神殿！”
趙無極剛把轎輦放下，氣還沒喘勻：“陛下？這奏折還沒批……”
“批個屁！”蕭燼大步流星，“再去晚一步，朕的手指頭就要斷在那女人手裏了！”
安神殿內，燭火搖曳。
沈離正盤腿坐在床上，手裏那根被掰彎的銀筷子已經被她像揉面團一樣，又給掰直了。
“質量不行。”沈離嘟囔着，大拇指按住筷子頭，稍稍一用力。
“咔。”
筷子頭又彎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殿門被人一腳踹開，蕭燼像陣旋風卷了進來，捂着右手大拇指，疼得面容扭曲，整個人直接撞在軟包過的門框上。
沈離手一抖，筷子掉在被子上。
蕭燼沖到床邊，也不管什麼男女大防，一把抓起那根筷子，狠狠摔向遠處的地毯。
“你還要折騰它幾次！”蕭燼指着沈離的鼻子，手指還在劇烈顫抖，“它是筷子！不是你的玩具！你知不知道朕剛才正在提筆，筆都戳進奏折裏了！”
沈離眨了眨眼，一臉無辜：“我就試試這銀子純不純。”
“純！比朕的命都純！”蕭燼氣急敗壞地吼道，轉身對身後的太監喝道，“搜！給朕搜！把這屋裏所有能掰彎、能折斷、能扎手的東西，全給朕搜走！”
太監們蜂擁而上，連沈離頭上的發簪、耳環，甚至連床頭掛着的玉佩流蘇都給摘了個幹幹淨淨。
片刻後，沈離全身上下只剩下一身素白的寢衣，披頭散發地坐在床上，活像個剛被打劫過的難民。
“行了。”蕭燼擦了一把冷汗，感覺手指的幻痛終於消退了一些，“睡覺！立刻睡覺！把手放進被子裏，不許動！”
沈離撇撇嘴，身子一歪，倒進柔軟的錦被中。
蕭燼站在床邊，像尊門神一樣盯着她閉上眼睛，這才長出一口氣。
“走。”他揮揮手，示意衆人退下。
這一天過得，比御駕親征打三年仗還累。
蕭燼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勤政殿，剛在龍椅上坐下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。
“咚！”
安神殿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。
下一秒。
蕭燼整個人從龍椅上彈射而起，雙手抱頭，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。
“嘶——！！！”
腦袋像是被攻城錘狠狠撞了一下，後腦勺那一塊疼得眼前發黑，金星亂冒。
趙無極嚇得拂塵都掉了：“陛下？！”
“頭……朕的頭……”蕭燼疼得蹲在地上，雙手死死按着後腦勺，“她幹什麼了？她又幹什麼了？！”
……
安神殿。
沈離睡相極差。
剛才那一翻身，腦袋直接撞在了床頭的木欄杆上。
雖然包了軟墊，但這軟墊不夠厚，撞擊的力度還是傳導了出來。
沈離揉了揉腦袋，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：“什麼破床……”
翻個身，繼續睡。
這一翻身，手肘重重地磕在了牆壁上。
“嗷！”
勤政殿裏，蕭燼剛站起來，又捂着胳膊肘跪了下去。
麻筋被撞了。
那種酸爽酥麻加上十倍的劇痛，順着手臂神經直沖天靈蓋，蕭燼半邊身子瞬間癱瘓。
“瘋子……這個瘋子……”
蕭燼眼角掛着生理性的淚水，絕望地看着大殿頂棚。
不能睡。
只要那個女人在動，他就別想活。
“搬家。”蕭燼咬牙切齒，從地上爬起來，拖着半邊麻木的身子，“把朕的鋪蓋卷拿上。”
趙無極懵了：“陛下要去哪？”
“安神殿。”蕭燼眼裏閃爍着同歸於盡的光芒，“朕要睡在她床邊！看着她睡！她敢翻身朕就按住她！”
一刻鍾後。
蕭燼去而復返，此時安神殿內一片漆黑。
他沒讓人掌燈，怕吵醒那個祖宗又鬧出什麼幺蛾子。
借着窗外的月光，蕭燼看見沈離整個人橫在床上，一條腿耷拉在床沿，腦袋懸在床邊，搖搖欲墜。
這要是掉下來……
蕭燼頭皮發麻。
這要是腦袋着地，沈離頂多起個包，他明天早上就得駕崩。
他一個箭步沖過去，在沈離腦袋即將磕在地板的前一瞬，用自己的手掌穩穩托住了她的頭。
手掌觸地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蕭燼跪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把這顆價值連城的腦袋托起來，慢慢送回枕頭上。
還沒等他鬆口氣。
沈離忽然一個蹬腿。
“砰！”
腳後跟結結實實地踹在了蕭燼的鼻梁上。
“唔！”
蕭燼悶哼一聲，鼻梁骨發出一聲脆響。
酸，脹，痛。
兩管熱流順着鼻孔就涌了出來。
蕭燼捂着鼻子，在黑暗中無聲地翻滾，疼得連叫都不敢叫出聲——怕把她吵醒了再補一腳。
趙無極在門口探頭探腦，看見皇帝陛下滿臉是血地坐在地上，嚇得差點尖叫，被蕭燼一個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蕭燼隨手扯過一塊錦帕堵住鼻子，眼神陰鷙地盯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女人。
這就是個禍害。
是上天派來懲罰他殺戮過重的報應。
“把朕的軟榻抬進來。”蕭燼壓低聲音，因爲堵着鼻子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就放在這張床旁邊，貼着放！”
太監們輕手輕腳地把軟榻抬進來，緊緊挨着龍床。
蕭燼躺上去。
但他根本不敢閉眼。
沈離的手臂揮過來，打在他胸口。
蕭燼忍。
沈離的大腿壓過來，橫在他肚子上。
蕭燼屏住呼吸，輕輕把腿移開。
沈離磨牙，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瘮人。
蕭燼感覺自己的牙床也跟着幻痛。
這一夜，大梁皇帝蕭燼，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，充當了人肉護欄、活體抱枕以及全自動蓋被機。
只要沈離一動，他就條件反射地彈起來，檢查哪裏會磕着碰着。
直到天快亮的時候，沈離終於安分地縮成一團不動了。
蕭燼頂着兩個巨大的黑眼圈，鼻孔裏塞着兩團布條，精疲力竭地癱在軟榻上，眼皮如有千斤重。
終於……
能睡會兒了。
意識逐漸模糊，墜入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安神殿的屋頂上，瓦片被極其輕微地掀開一條縫。
一道細若遊絲的迷煙，順着縫隙吹了下來。
蕭燼睡眠極淺，迷煙入鼻的瞬間，他眉頭皺了皺，但極度的疲憊讓他沒有立刻醒來。
倒是床上的沈離，因爲體質特殊，睡得像頭死豬。
一道黑影，像壁虎一樣順着柱子滑了下來，落地無聲。
黑影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匕首，寒光內斂。
刺客看了一眼軟榻上的蕭燼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詫——大梁暴君竟然睡在一個棄妃的床邊？而且這造型……鼻青臉腫的？
不管了。
任務是殺了沈離，制造混亂。
刺客屏住呼吸，一步步逼近龍床。
他舉起匕首，對準沈離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。
不用太深，只要割斷大動脈，神仙難救。
刺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，匕首無聲劃下。
冰冷的刀鋒，觸碰到了沈離頸側嬌嫩的皮膚。
僅僅是觸碰，表皮被極其鋒利的刀刃切開了一道微米級的口子，連血珠都還沒來得及滲出來。
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刹那。
軟榻上那個原本昏睡如死豬般的男人，猛地睜開了眼。
那不是人類剛醒時迷茫的眼睛。
那是一雙被十倍痛覺瞬間激活、充血、暴怒、瀕臨瘋狂的野獸的眼睛。
“啊！！！”
一聲足以掀翻屋頂的咆哮，在安神殿內炸響。
